德州黑陶窑火边,我蹲到后半夜蹭了半只老汤扒鸡

刚拐过窑场门口那排落满法桐叶的土路,就闻见味了。

不是煤烟味。

是混着陶土腥气、还有老周媳妇炖在煤炉上的扒鸡的油香。

老周是在这窑场守了三十多年的手艺人,家就在窑场隔壁的院子,开窑前炖只鸡是老规矩——守窑要熬整宿,就靠这口热食扛着。

窑门开的前四十分钟,没人敢乱碰

窑口离着三米远,脸就烤得发疼。秋衣穿在身上,后背还沾着深秋的凉,前面的皮肤已经开始冒汗。老周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撬棍,指节上嵌着的陶土印子洗了几十年,还是深褐色的一道一道。

他说开窑的温度必须卡在80度以下。早一分钟开,陶坯遇冷风直接裂成碎块,之前烧了三天三夜的火全白搭。

德州城郊黑陶窑场开窑前持撬棍的手艺人
德州城郊黑陶窑场开窑前持撬棍的手艺人

他蹲在窑边抽烟,烟蒂扔在脚边,风卷着火星飘出去半米,很快被窑里飘出来的热气流裹着往上窜。没人催。我上次来赶早了,离窑门还有五米,刘海直接烤卷了,现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还能看见那撮翘起来的印子,笑到现在。

他听见我提这事,笑得烟都抖了,说前几年第一次烧半人高的镂空陶瓶,临开窑前半小时慌得手都抖,攥着撬棍站在窑边,连烟都忘了抽。现在?坐这儿等就行,火候到了,砖自然就松了。

火灭了,陶是黑的,连影子都是实的

撬棍把最后一块封窑的砖撬下来,最先露出来的不是陶,是一团裹着薄灰的热气,扑得人连退两步。等气散干净,架上的陶就静静立着。

没有上釉。全是窑里的碳素慢慢渗进去的纯黑,亮得能照见人蹲在地上的影子。老周说这就是德州黑陶跟别的陶不一样的地方——别的陶要上釉,要烧完了拿彩笔绘花纹,我们这是渗碳工艺封窑,从点火到熄火,全程不往窑里进一点氧,烧出来的陶连纹路缝里都是黑的,磨得光溜溜的,摸上去像摸放了三冬的老榆木。

刚从窑里取出的无釉德州黑陶茶叶罐
刚从窑里取出的无釉德州黑陶茶叶罐

价格也实在。拳头大的小茶叶罐八十一个,给来玩的小孩做的小陶哨十块钱三个,吹出来的声响跟春末的柳笛似的,脆生生的。我伸手摸了下那个摆在最前面的大陶瓶,冰得指尖一缩——哦,刚开窑的时候是热的,过了二十分钟,温度散下来,就跟摸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似的,凉得透。

这时候老周媳妇端着搪瓷盆过来,盆边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老汤印。盆里是撕好的扒鸡,皮是琥珀色的,浸着八角和桂皮的香,撕一块塞嘴里,油顺着指缝流,旁边摆着半碟醋泡的腊八蒜,就着吃,刚好解腻。

窑火不是天天烧,攒的烟火都在一窑里

窑火不是天天烧,攒的烟火都在一窑里
窑火不是天天烧,攒的烟火都在一窑里

平时不烧窑的时候,老周就在院子里拉坯。院角堆的陶土都是从附近河湾里挖的,挖回来摊在晒场上晒半个月,光着脚踩熟了,才能用来做坯。有时候有路过的游客,隔着铁栅栏拍他拉坯,他也不赶人。要是有人愿意坐下来摸两下转台,他还递块泥过去,让人家捏个小泥团带走,不收钱。

上次有个放秋假的小姑娘,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耳朵一边长一边短,临走说回去要摆在书桌上。老周当时就把那小兔子放在窑边的置物架上,等下次开窑的时候顺手给烧出来。小姑娘后来专门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过来拿,临走给老周带了两斤刚出锅的糖炒栗子,壳还热乎的。

有人问他,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,做这个赚得也不多,为啥还天天守着这窑。他咬了一口蒜,说啥赚多赚少的,小时候跟着爹在窑边玩,闻着陶土味长大的,要是哪天这窑不烧火了,总觉得院子里空得慌。

天完全黑透的时候,老周把烧好的陶挨个搬到靠墙的木架上。风卷着法桐叶飘到窑门口,打了个旋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说明天得降温,晚上回去得把窑边盖的塑料布拉紧点,别漏了风。

我撕了最后一块鸡肉,蹭了蹭手上的油。风一吹,凉飕飕的,窑口的余温烘得人后颈发暖。远处的公路上有大货车开过去,灯光扫过院角堆的陶土块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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