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休班,我没走平时开车去清溪塔的那条柏油路,从西门闸口沿着清溪河的堤埂慢慢往上走。刚下过半宿的小雨,草叶上的水珠蹭得裤脚全是湿痕,走个百十米,鞋帮上就沾了俩带刺的苍耳。
从堤埂拐上去,最先接住你的是桂香
堤埂边的桂树是附近村民种的,没人打理,枝桠斜斜伸到路中间,走过去的时候头发上都沾着细碎的米黄色花粒。说实话,我见过太多把桂树修成整齐造型的景区,反而这种长在野地里的桂树,香得更实在,风一吹,香味能裹着人走半里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塔的尖顶就从桔园的树缝里露出来了。七层的砖塔,浅灰色的砖被几百年的风雨浸得发暗,塔尖上的铁刹还亮着点锈色的光。

路边就有个卖小粑的摊子,摊主是个扎蓝布围裙的阿姨,见我盯着塔看,递过来一个刚煎好的萝卜丝粑,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。咬开的瞬间,猪油混着萝卜丝的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——之前总有人说池州的小粑要去市区的老巷子里吃才正宗,我倒觉得,在塔下的风里吃的小粑,皮更脆,馅更鲜。
塔砖上的刻字,比介绍牌的话靠谱
顺着塔基的石阶走上去,就敢伸手摸那些露在外面的砖。大部分的砖面上都留着几百年前的痕迹,不是文人墨客的题诗,是石匠凿上去的字:”万历辛丑年造””贵池县乡民程六捐砖一块”。字凿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都歪到砖的棱边上去了,看得出来当年凿字的石匠手劲不稳,或是赶着交活,没那么多讲究。
之前在景区的介绍牌上看见,这塔原来的名字叫妙因塔,可我在塔下待了快三年,从来没听附近的村民这么叫过。大家都喊它清溪塔,说名字带清溪,跟河是一伙的。

上次碰到个守塔的老爷子,坐在塔基的石墩上抽旱烟,跟我说以前发九八年的大水,水都淹到塔的第三层砖了,那时候全村人都往塔上跑,看着水一点点退下去,这塔连块松动的砖都没掉。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,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长了青苔的砖面上,转瞬就灭了。
塔下的风,比江堤上软半度

江堤上的风是硬的,裹着长江水的潮气,吹得人耳朵尖疼。可塔下的风是软的,绕着七层的塔檐转个圈,就带着点桔园的甜香、桂树的香,还有旁边菜畦里青菜的清苦味。塔檐上挂的铁马剩的不多了,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叮的一声,不是那种连片的脆响,是孤零零的一下,像谁在你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提醒你别坐太久,太阳要落了。
说实话,这地方真没什么可”逛”的。没有亮闪闪的夜景灯带,没有能爬到塔顶的电梯,连个像样的商铺都没有——就塔基边的空地上,附近的老人家会在过节的时候摆上点黄表纸,对着塔拜两下,求个家里的老人身体硬朗,求今年的油菜不遭虫,拜完就蹲在路边跟熟人拉家常,说谁家的小粑涨了五毛钱,谁说上周长江里钓上来三斤重的大鳜鱼。
不过话说回来,清溪塔从来不是什么供人隔着玻璃观赏的文物标本。它就立在那,跟旁边的老槐树、桔树、菜畦是一伙的,看着河水流了几百年,看着堤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砖缝里长出来的构树小枝桠,被风磨得模糊的刻字,塔基边堆着的半干南瓜藤,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起来,才是它真正的样子。
太阳斜到塔尖后面的时候,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卖小粑的阿姨已经收了摊子,放山羊的老头把羊牵到了堤埂上,羊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当啷响。风裹着桂香吹过来,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小粑,凉了,还是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