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河风里的青阳腔,沾着冻米糖的甜

上个月去陵阳镇找秋浦河支流的古渡口碑,拐进老街第三道巷的时候,刚嚼完一口刚出锅的米面,鲜得舌头发麻。就听见墙那边飘出来的声。

不是电视里那种亮得扎人的京剧腔,是带点沙,带点水意的拖腔,像风扫过刚抽穗的稻田,软乎乎的,往耳朵里钻。

我顺着声走,拐过一堵爬满凌霄花的墙,就看见那个老戏台。

老戏台的台板,裂着三辈人的脚印

台板是松木的,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嵌着去年的稻壳和松针。台角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泡着半缸炒青。穿灰布衫的老头站在台中间,手里攥着两块枣木鼓板,正对着空场子吊嗓子。

池州陵阳镇老戏台松木台板细节
池州陵阳镇老戏台松木台板细节

后来知道他姓曹,今年72,以前是县青阳腔剧团的。剧团九十年代散了之后,他每天早上都来这吊半小时嗓子,风雨无阻。

“这台板啊,我师父踩过,我师父的师父也踩过。”他歇下来的时候,用鼓板敲了敲台板,咚咚的响,”以前唱一次,台下挤得连墙头上都坐人,现在?就我这几个老东西,还有几个来吃茶的老太太凑个热闹。”

风刮过来。

凌霄花掉了两朵在台板上,红得扎眼。

茶碗里的冻米糖,泡着半段拖腔

吊完嗓子的曹大爷,熟门熟路地拐到戏台边的茶摊。茶摊是张阿婆开的,支着个蓝布棚,棚下摆着四条长板凳,坐了两个择菜的老太太。

张阿婆不用他说,已经把茶泡好了。炒青是去年秋上自己摘的,叶子粗,味浓,茶碗里泡着两块冻米糖,撒了一小撮炒芝麻。

说实话,我以前没吃过冻米糖泡茶。曹大爷看我盯着茶碗瞧,递了个凳子过来,”尝尝,我们这的老吃法,冻米糖是腊月里炒的,糯米晒三天,炒得脆,泡温茶里,不软不硬,甜得刚好。”

池州陵阳镇老茶摊冻米糖配炒青茶
池州陵阳镇老茶摊冻米糖配炒青茶

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的苦混着冻米糖的甜,还有芝麻的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刚好飘过来曹大爷刚才唱的那半段拖腔,连味道都带点软乎乎的戏味。

“以前唱完戏,台下的人就端着茶碗上来,给你塞两块冻米糖,塞俩煮鸡蛋。”曹大爷咬了一口冻米糖,嘎嘣响,”现在倒好,上次有个来旅游的小姑娘,举着个手机对着我拍,说要发抖音。我不让!这腔是对着风唱的,对着树唱的,对着茶碗里的冻米糖唱的,不是对着那冷冰冰的小方块唱的。”

我笑了。他也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。

晒谷场的戏,是唱给稻子的

本来以为就是个老票友的日常,直到上个月秋社,我去沙济村吃陵阳锅子,才见着青阳腔真正的样子。

晒谷场刚收完晚稻,地上还留着稻秆的香,竹架搭的临时戏台,蒙着半旧的白布。台下的人搬着小板凳,老头老太太坐前面,小孩在后面追着鸡跑,卖糖人的担子挤在人群边上,糖稀的甜香飘得老远。

曹大爷带着几个老伙计,穿了洗得发白的戏服,脸上抹着淡彩,一开口,整个晒谷场的声就静了。

还是不用丝竹,就一副鼓板,一副嗓子,拖腔拉起来的时候,连场边的老槐树都晃了晃叶子。

我蹲在边上吃锅子,锅里的萝卜炖得烂,排骨香得直冒热气,就着那唱腔吃,连萝卜都带点戏味。
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大概七八岁,挤在戏台边上,跟着曹大爷的唱腔哼,辫子上沾了个稻秆,头晃来晃去的。她奶奶说,这丫头每天放学都绕到老戏台那边,蹭着曹大爷的唱腔哼,已经会哼《幽闺记》的好几段了。

“以前怕没人学,现在倒好,这小丫头缠着要拜师。”曹大爷歇下来的时候,跟我唠,”学就学呗,反正我这鼓板,总得有人接过去。”

日头偏西了。

唱腔飘在晒谷场上,混着稻秆的香,糖稀的甜,还有陵阳锅子的热气,飘得老远,飘到山坳里的田埂上,飘到秋浦河的水面上。

走的时候,曹大爷塞给我两块冻米糖,说回去泡温茶喝,别用开水冲,甜得久。

我揣着糖走到河边,风又吹过来,隐约还有点拖腔的尾音,沾着点冻米糖的甜,飘在河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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